〈彷彿無法復原之物〉

 〈彷彿無法復原之物〉

1.      酸

（抱歉。）

灰濛的清晨，你微微睜眼，枕邊人已掀開棉被坐在床緣，裸著的寬厚背影被逆光臨摹出你吻過的肋間、你摟過的腰線，而你的視線停留在肩胛骨之間偏左的位置。你看不見，但是你記得你的指甲狠狠地嵌進了實的肉體，像是戳進了包著保鮮膜的麵團，留下新月狀凹痕，你甚至戳破了保鮮膜，實說著沒事的，吸吮殘留在你指甲縫裡的皮肉與血。你看著那道新月發愣，想碰觸那道血痂，但躺著的你覺得實突然離你好遠，伸出的手一下失去了力氣，落在枕頭上，發出了一點聲響。

「吵醒你了？」實轉過身輕撫你的臉頰，聲音一如往常地溫柔

「沒有。」你再次伸手，觸向實的臉頰，卻在半途被實握住手腕。實舔了舔你昨晚弄傷他的指尖，嗅聞你的手心、手腕，一路從前臂吻到手肘，吻到上臂時，實突然把你的手向上抬，你以為他要嗅聞你的腋窩，他卻張口，向你沒有蝴蝶袖，但仍不緊實的上臂內側咬下去，你倒抽一口氣，他的犬齒銳利，想必留下了深刻的凹痕，接著他舔吻掉殘餘的口水。你忍著不要叫出聲音來，一邊感激實不是咬在脖頸那樣明顯的位置，一邊想著自己沒有辦法立刻跟著起床了。你羞於被實發現他的啃咬所引起的勃起。

於是你依舊躺在被窩裡，看著實盥洗著裝，在鏡子前整理好儀容，然後走回床邊彎下身來，你以為他要親吻你的臉頰道別，卻被他捏住下巴接吻。實咬了你的下唇內側，那樣的力道讓你想起昨晚在他背上留下的痕跡。你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報復。

「路上小心。」你說。

「好。」實答。

 

2.      眩暈

你唰地拉開窗簾，對面大樓反射進來的陽光及你快速起身引起的低血壓讓你瞬間什麼都看不清，重心不穩地向後坐回床上。那個瞬間從你腦海深處如噴泉湧出的畫面是你在銀色森林裡旋轉的畫面。你印象中那是一場有實在場的夢境，實上前將你擁入懷中，止住你的旋轉，你抬頭，看見他眼裡有一大片的金色草原。

然後你在打開電腦，看見昨天被實的求歡打斷而未完成的稿件時，便將夢境遺留在海岸，讓它被浪捲走，隨著退去的潮水越漂越遠。而你在湖水中打撈昨日的靈感，該如何將故事進行下去呢？昨天的靈感被掉在哪裡了呢？你什麼也沒帶地就出門了，在街道間遊晃，尋找一道能停下你的腳步，讓你感覺懸浮，讓你看見故事下一段落的光。

你回到家裡，快速地將故事進行下去，沒有吃早餐，忘了吃中餐，天色逐漸昏黃的時候，你才發現手機的通知燈已從綠色變為黃色的閃燈。「有一個有金色的森林的故事，你好像有跟我講過，你可以再跟我說一次嗎？」你對那個故事的印象，只剩下敘說時，實心不在焉地滑著手機，敷衍的應答。

你打開小故事們的資料夾，看見一整列沒有命名，只有日期的檔案。你突然不想找那座金色森林的所在了。

「寫得太爛，刪掉了。」寫得太爛，引不起實的興趣。

 

3.      浸染

實總是笑說他用上班族的薪水支撐了這個家，而你用微薄的稿費加菜了每一天的伙食。

不知道哪天起，實迷上了網購，什麼樣的生活必需品、擺設都從網路上訂來，而成天在家的你就成了負責收包裹、蓋章的那人。原本你還期待他偶爾會訂一些送給你的禮物，後來卻發現有時候那些箱子只是堆疊在房間一角，沒有要被拆開的意思。於是你拿起刀片，劃開膠帶，取出裡頭的任何物品，為它們在這個家中找尋合適的位置放置。實似乎沒有注意到有些小玩意兒出現在他的書桌上，只是很在意你把自己的小東西包裝好放進箱子裡，封箱。當他出門一趟回來，箱子就會消失。

「杏，你為什麼這麼做呢？」

「因為不需要了啊。」實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你下一個季節的衣物已經全部從他的衣櫃中消失了。他只看到你將過去帶來的一些什物，又寄回了過去。

 

4.      我們

「任何事物都曾經是它們最好的樣子。」

你們循著周末的慣例又看完一部實想看的電影，你依然用這句話總結了今天的電影。但是你發現，隨著日子一天又一天地過，每個周末的這句話，逐漸長出了尖刺，刮傷你的聲門，梗在你的胸口，而你越來越難受地將它吐出。

「那我們最好的樣子是什麼？」你聽見實的聲音在顫抖。

終於把這個問題問出了啊。你這樣想。

5.      我和你

你倚著實的肩膀，閉眼聆聽他朗讀你寫下的句子。

實在球場上得分，轉身向你發出勝利的吼聲，而你回以更大音量的歡呼。

你的同學及實的同學都知道。

沒有人說破。

 

「那就是我們最好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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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無法復原之物〉（鄭里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