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骸】浮骸

 

〈浮骸〉

她想起童年，母親問她要去哪裡。

就附近。不知道，兩個小時？我有戴手錶。

手錶的用途從來不是在說好的時間內回到家，而是用來判斷何時該回到路上，才能在夕陽沉落之後，還擁有歸途的照明。

揮舞起爺爺在某年夏天砍給她的竹竿，她踩著田埂來到田地的邊緣，搖晃看起來最高聳的竹子，聽見竹葉抖動的聲音像是被侷限在她頭頂的傾盆大雨，唰唰唰唰。郊區的家家戶戶都沿著土地周圍密密種植竹子做為防風林，只在田地的水溝引水口留下一人寬的縫隙，風來，相倚的竹與竹咿咿呀呀，又擺動起漸弱的雨聲。

她用竹竿撥掉蜘蛛網，頭髮在鑽過縫隙時被竹枝勾斷幾根，跳過水溝，佈滿黃土的荒地開展在眼前。竹竿一掃，便斬斷了一排雜草，棉絮般的果實飛舞，她喜歡竹竿劃過空氣的嗡嗡嗡，與電影明星耍弄武器時的聲音一樣。

這一帶沒有住著年齡相近的孩子，她最好的玩伴便是這片荒地。只要完成作業，母親便不怎麼管束她的課後時光，只叮嚀不要接近陌生人、不要進入樹林、天黑前要回家。

前方最遠已經探險到樹林邊界了，那麼就沿著水溝去上游的埤塘，看看裡頭的金色鯉魚還在不在。

竹竿的用途除了斬斷雜草，還能在遠處捅開蟻窩而不立刻被螞蟻攀上腳踝，在地上四處戳洞，探測水塘的深度，還可以撈起堵住水溝不同灌溉出口的枯枝敗葉。她曾從水溝撈出積滿淤泥的雨衣、拖鞋、空寶特瓶、泡爛的課本。有時候她打落樟樹的果實，看著微小的綠點一下子被水流吞沒。

走近，才發現卡住的不是一條毯子，是動物。狗的形狀。中型犬。黃黑毛色。濕透。她用竹竿戳了一下。僵硬。流水溢了一段小瀑布又繼續涓涓。沉浮。沒有反應。死物。沒有生命。水堵住了。不能用手去碰。竹竿撈不起來。會爛掉。放著不管。要告訴大人。不要告訴大人。大人沒有空。為什麼要告訴大人。自己想辦法。不應該放著不管。撈起來要怎麼辦。丟垃圾車。垃圾車今天不會來。埋田裡。田要翻土。沒有地方埋。做標本。不會做蟲以外的標本。餵魚吃。魚吃得很慢。怎麼辦。死物。腐爛會有惡臭。病菌。手不能碰。怎麼辦。到底要怎麼辦。

竹竿支起了狗頂在攔水閘的重量，堵塞的水壓猛地將狗推出攔水閘，往下流去。死貓要掛樹頭，死狗要放水流。為什麼。不清楚。水一路會流到哪裡去。所有的水都應該要流到大海去。這隻狗也該流向大海嗎。它剛才被堵住了。它之後會不會繼續被堵住。竹竿伸到狗的身體下方，以溝渠的水泥壁作為支點，施力，又跨過一道攔水閘。這條水溝的水也會流向大海嗎。

走出了這片荒地，進到下一塊田地。近日剛翻過的田露出濕潤的深色土壤，尚未犁出田內的溝渠與播種的小洞。她沒有心思蹲下來觀察因窩巢被破壞而雜亂冒出的螞蟻，也沒有發現一隻幸運沒被攪碎的蟲蛹完整地躺在田的角落，更不會去注意已經被曬乾的蚯蚓體節。

要讓這隻狗順利流向大海。海是生命的起源。生物從海洋爬上陸地。雨水匯集成河流後往大海前去。大山剝落的土石最終要沉積在海岸線。母親說死後要燒成灰，然後撒進大海。我要帶你前往大海。我們要前往大海。大海是最終的歸處。

水溝鑽過柏油路的下方，她從上方穿越，在水溝的另一端迎接狗的順流而下。她不停回想，那個晴朗的下午，那隻狗看起來的樣子。牠是溺死的嗎？牠是老死的嗎？牠是被別的狗咬死的嗎？牠是吃到毒死掉的嗎？牠是自己出現在水裡的嗎？牠是被人放到水裡的嗎？她想不起來狗的口鼻是否斑白。她想不起來狗是否瘦骨嶙峋。她想不起狗的身上有沒有傷口。

她想起，當她踩著水溝的水泥鑽過另一片竹林的時候，太陽變色，散射出的黃昏把天空染成了橙紅，田地與屋舍都被蓋上一層暖色調的薄紗，柔和的溫暖。視線拉回水溝，怵然望見狗的皮毛色塊彷彿染著血，浮沉在隱隱反射紅光的水流裡。荒地起了一陣風，寒冷與退縮。

那個年代亮起的路燈，先是清冷的白色，才慢慢轉為夕陽般的橘黃。她離開田野，經過幾戶人家的院子，回到柏油路。母親每日從任何地方載她回家必經的柏油路。回到路上，就有回家的方向。她走得很慢、很慢。慢到母親從某個轉角出現在她的視野。

她撲進母親懷裡。

對不起。

怎麼這麼晚。

我想去看水溝最後會流到哪裡去，所以走了很遠很遠，可是水溝的盡頭，鑽進一塊水泥地了。我看不到它從哪裡出來，我找不到它會從哪裡出來。所以它是不是不會流向大海？我以為我可以跟著水溝走到海邊去的……

母親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告訴她，沒事的。沒事的，所有的溪流都會流向大海，即使你看不到它從哪裡浮上來，它最後還是會從接近大海的地方浮上地表，然後流入大海。

母親牽著她的手，帶著疲累的她走回家。竹竿呢。竹竿留在我最後看見它的地方，證明我看見它即將流向大海。

流向歸處。

Rue

2024.03.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