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lapse】2024.06.03

【Collapse】 Imagination, reality and something else.

你知道，疫情剛開始的時候，因為聽說這個流行病會讓人呼吸不到氧氣，常常發現整個人發紫時的就醫都已成為死亡高風險。家家戶戶都託人買了血氧機，每天三不五時夾一下手指，看見那個數值超過九十五，才會鬆一口氣。

我趴在桌上，從腹部、心臟、從手臂、從耳膜都聽見自己的脈搏，撲通、撲通，像電影中夜店狂歡的場景裡，快節拍的重低音。感覺得到不一致，那從主動脈弓傳出來的脈動經過長長的管路傳達到肢端，總是會與心跳極度微小差距的延遲。過分明顯，沒辦法用聽覺數算心臟搏動速率，數著數著，數了頸動脈又數到心跳，數了腹主動脈又數到肱動脈，我不知道到底要專注在哪一組聲音上，聽著聽著，心臟是不是漏一拍，心律不整了。

血氧機套上食指，藍色光波拉長、縮短，拉長又縮短，跳、跳、跳、跳不出脈搏速率與血氧。抽出冰冷的指尖，些微地失去知覺，也許那裡真的沒有小動脈在跳動。血氧機再夾上拇指，九十五、九十六、九十八，健康成人該有的肢體末端氧氣含量；八十八、八十九、八十七、九十，我動也不動，看著脈搏速率靜靜地浮動在這組範圍內，比平時測量橈動脈所得的數字，高上了十多下。沒有肢體的活動，沒有情緒的波瀾，心臟跳得好用力，心臟跳得比平常，不，我沒有平常了，心臟跳得比我曾經口中的「平常」還快。我想著，如果一縷生命在一生中只擁有固定的心跳數，那麼我的病在各種意義上都要催我邁向死亡，心靈上的，肉體上的，信仰上的，或任何我能夠寄託自己的。

我說，我生病了。

他們說，怎麼可能。

他們說，你是那麼樂觀的人。

他們說，你看起來都很正常啊。

他們說，你明明什麼都表現得很好。

他們說，你怎麼可能生病。

他們說，你生病的話我們怎麼辦？

他們說，如果你生病都還可以比我們厲害，那我們到底算什麼？

他們說，你想太多了啦，不要想那麼多就沒事了。

早知道就不要說了。沒有人會同理的，沒有人會包容的，沒有人會相信的，沒有人會接受的。大家都在忌妒，大家都在厭惡，大家都在憎恨，大家都在詛咒，大家都在說。

好多人覺得，我的病只是一個藉口。好多人覺得，憑什麼要為了我的病而允許我的失常。好多人都覺得，我的病是一種博取同情的加分效果。

翻看藥物仿單，上面寫著：服用時需監控患者之自傷傾向及行為。試想，我真的死掉的話，有人會說那是藥物的錯，有人會說那是環境太糟糕了，有人會說那是我太脆弱，有人會說我是真的想死掉。

等到那時候我也不會解釋了。

如果我生病前的心跳常態是一分鐘七十四下，那麼一小時有四千四百四十下，一天有十萬零五百六十下。生病後增加了十一下，最終一天增加了一萬五千八百四十下；我的生命每度過六天就會多失去可以支撐一天的心跳，每度過一個月就會再失去五天，每度過一年會失去兩個月，每度過六年會失去一年的心跳。假設人的平均壽命是八十歲，現在的我理當還有六十年可以活。

按照這樣的計算，我失去了十年。

我已經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值得恐慌的事情。畢竟我的病導致出無法控制的顫抖，它們急遽衰竭我的體力、活力、精神，也消耗我的軀體。或許這些數字的數算根本沒有任何意義，我會在那之前枯萎。

 

越來越常，我夢見了骷髏的行走

 

 

 

Rue

2024.06.03 21:44

行為不能失控的時候，我們讓文字代勞。